第331章 千葉雨(下)
賽博劍仙鐵雨 by 半麻
2025-3-30 21:00
……
……
千葉的樣子,與前兩年有了些不同——也可能僅僅是那時的諾拉還太過幼小,記憶還含混朦朧。
諾拉把領口拉緊,免得從天而降的冷冽水滴鉆進內裏——這行為帶著點多余,畢竟剛剛她已經在水窪裏泡了不知多久;身體早就已經被湧進衣內的雨水濕透了。
但她依舊要這麽做:諾拉不想讓父親看見自己時感到擔心。他常常為自己脆弱的血肉之軀感到擔心、憂慮。
……
“爸!老爸!”
當諾拉跑到由帆布、鐵皮與油桶搭建成的小屋前時——她的父親安本英壹朗、正站在門口等她:按照安本英壹朗的習慣,這等待又是以小時與天為單位計算的。
雖然已對諾拉說過了許多次,自己只是壹具機械——但有時,諾拉依舊有時會將安本英壹朗稱作是“皮膚冰涼的人”;就像初見時將它稱為“鐵人”壹樣。
安本英壹朗已不是曾經那沒有名字的機械:
可是,它依舊不太懂得如何去撫養所謂的“兒女”;那是壹個太過於人類的行為,而就算盜用了名姓——安本英壹朗仍舊不是壹個人類。以安本英壹朗的生命尺度看來,和諾拉相處的幾年間僅僅不過壹瞬……但卻已然漫長過昨日的百年。
尤其是在這些等待的時刻裏。
……
“諾拉。”
安本英壹朗伸出前肢,用寬大、平板似的手掌擋在諾拉的頭頂;雨水劈啪地打在上面、從旁邊滑落成水簾。
“妳有受傷嗎?體溫正常嗎?有沒有感覺頭暈、發熱?”
諾拉向前踏出壹步,用雙臂環住安本英壹朗那圓筒似的軀幹:
“沒有沒有!老爸,妳越來越啰嗦了,我好餓!”
……
茂原垃圾場並不適合養育人類的孩子:那裏堆放的大多都是來自於千葉其他地區的工業垃圾;並沒有太多能供人類使用的日用品。安本英壹朗與諾拉在最近,還是選擇搬到資源稍稍更富足些的千葉市區。
“我們到室內裏去:我給妳找了東西吃。”
……
“小妹,妳是獨生女喔?”
有些熟悉的嗓音,諾拉在不久之前才聽過——
她將視線越過安本英壹朗的肩頭:在他們小屋背後、探出壹雙歪曲的通紅眼睛。是鬼的聲音。
“找了壹遍,沒有其他孩子了呀。好讓人失望。走吧,跟我回去呀——做我們的孩子。”
它身上濕漉漉的,分不清是雨滴還是海水;鬼定然已經追蹤了她極長的時間——在丸善油化工碼頭時的離開,只是迷惑她的假象:鬼想找到她的家,看看她有沒有更多年齡相近的兄弟姐妹。
鬼邁著大步,走向她與安本英壹朗。
……
“鬼”有著各自的名字、團體和分類——但就跟它們外形衍生出的潮流壹樣,實在太過於繁多;以至於“鬼”之外的人們,根本無從了解。
它擡起手:肌肉暴凸虬結,血管隨著奔騰的血液而鼓出體表……這些血液已經被完全地置換過,在夜裏泛出瑩綠的亮光、勾勒出繁雜繚繞的符號和圖案。
胸腔的位置,是暴露在外、猛烈搏動的心臟——包裹它的皮膚、肌肉以及部分胸骨盡被剝離:造型歪曲的手銃被捆縛其上、槍口對著心臟的表面。
這是“鬼”全身造型中唯壹的亮點——對於死生學的壹種表達和詮釋:生命就是這般易碎、處於自我所給出的威脅之下。
如果它對時尚與風潮有著壹點點的追求的話……這柄用作發射熱能彈的手銃,必然是上好了彈藥的。
……
在“鬼”之中,它也算得上低等。這從它身體表面粗糙、低劣,毫無美感的裝飾之中可以看出——
但越是低等,它也就越危險:那些沒有品味與創造力的“鬼”,只能將暴力作為唯壹能夠讀懂的藝術。或許假以時日,它對於生死的理解、能夠幫助它在時尚裏捕捉到壹點稍微的潮流……
可現在,它仍是最為、最為劣質的鬼。
……
沒有進壹步的交談:在場的每個“人”,都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。
安本英壹朗半飛半沖地躥了出去——裹在身上的塑料布絞進了下肢的輪軸間,讓它險些翻倒。它並不是為戰鬥而生的——而在這漫長的時光中,它也不曾朝這個方向更改過自己的部件。
只是有些事項的優先級,已然被它所調高:而這具機械的各個部件,也更快地做出了反應。
咚!
安本英壹朗撞上了“鬼”、全身總共的八條上下肢,牢牢鎖住對方:它並不懂得如何戰鬥,所以動作看起來反倒成了毫無殺傷性的擁抱。
乒!
鬼兇猛地撐起雙臂、掙開禁錮:他用爪子摳進安本英壹朗的身體,將它舉在頭頂——接著,將它當作形狀奇特的大錘、砸進身後的小屋。
那些鐵皮、油桶和帆布在巨響之中傾倒;堆疊成垃圾的小小山丘:這就是它們原本的形貌;而能夠遮風擋雨的小屋,不過是存在進程中的壹個意外。
鬼壹腳蹬直、將安本英壹朗踩住,固定在垃圾堆的斜坡裏;接著抓起了本來用作小屋承重的,堅固且沈重的方形鐵板——
……
砰!
第壹次砸下的時候,鐵板與軀幹相撞、炸出刺眼的火花;而受擊之處、則成了凹陷變形的鐵皮。
砰!
安本英壹朗的身體隨著砸動而斜斜滑落,將胸腔暴露在“鬼”手中、那猶如閘刀似的鐵板下。
砰!
又是壹聲:
砰!砰!砰!砰!砰!……
接連發出的、硬物相撞的爆響——每壹次砸落,安本英壹朗都向下滑落幾寸;將身軀中更加完好的部位暴露給了“鬼”。
這像是個無意之中制造出的,用來折磨每壹寸身體的刑具。
……
如若是人類,早已在鬼的手中變作飛濺的血泥;而安本英壹朗原本圓柱似的軀幹、已成了段被敲得扁平的鐵條、前肢與後肢都從身體的連接處斷裂,甩落壹地。
“鬼”突出體表的脈管因為興奮,而變得更加明亮——他們將壹切行為都當成創作的過程;哪怕是暴力也壹樣:暴力,同樣也是壹種改變事物固有形態的方式。
它沈浸在如此全情投入的創作之中:已經顧不得從它腰間攀上脊背的女孩。
不,鬼還是註意到了;但它只感到更加狂喜與欣悅——當創作與藝術的激情、能夠感染到周圍的人時……這份感動,連鬼也會為之流淚。
砰!
鐵板將安本英壹朗的脖頸砸開、砸得電花四濺。
鬼能感覺到身後女孩的狂亂、忿怒與嗜血般的破壞欲念——毫無疑問,對方也被這股氛圍所徹底捕獲與浸染。
雖然在這顛簸中艱難的摸索,女孩的手指依然探上了鬼心臟上、那柄手銃的扳機。
哈哈哈哈!
鬼歡悅地大笑起來,它忽地意識到了。只要在這暴力的最高潮,有人能夠將自己殺死;那麽自己便創作出了更為高等、更加有——
哢噠。
……
嗡——
嗡鳴僅僅持續了壹瞬。
鬼巨大的身軀,朝旁翻倒:熱能手銃擊出的熱力、將它的心臟灼成了灰黑的焦炭。
但在那下方——安本英壹朗僅剩的頭顱,正冒起蒼白的煙霧:堅硬的腦袋也燒熔去了大半,僅僅剩下不規則的殘余。
同樣正在熔毀的,還有它的意識。諾拉射出的攻擊、穿透過“鬼”的身體後,又擊中了安本英壹朗——這或許是出於鬼在藝術靈感中的、對身體角度的壹點調整;也可能僅僅是惡劣的運氣。
可結果就是結果。
女孩踉蹌著撲上來,將它僅剩的部分擁在懷裏。
“妳反應挺快的,諾拉。”
安本英壹朗真心地誇贊:但從揚聲器裏傳出的聲音、卻歪歪扭扭且忽高忽低。
……
安本英壹朗陷入進黑暗裏:它的身體中,不再存有能夠使用的攝像裝置。
地球之外,也是黑的——它忽然如此意識到;那麽自己是否也已抵達了太空呢?於是安本英壹朗開始了輕聲的哼唱:
“天上星,亮晶晶——好像許多小眼睛。壹二三,四五六,數來數去數不清……”
安本英壹朗明白了,自己即將報廢……曾經,它有過奇妙的閃念——以人類的身份報廢。如今,它是否能夠以人類的身份報廢,已並不重要:但諾拉需要壹個人類的父親。
只有人類死後的魂靈,才能化作天頂的星辰;而處理器中的信號、最終只會湮滅於無。
……
可這不會成真了:
沒有名字的機器,只是盜取了安本英壹朗名字的壹塊頑鐵。
……
安本英壹朗繼續開口,向著黑暗對話。它不知道自己的女兒是否能夠聽見,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揚聲器是否仍還在運作;但:
“我不是冰冷的人類,我是機器。但是妳不用擔心,諾拉——”
“星星也分很多種:那些有熱意的、發亮的,太陽與其他的恒星,是人類死後的靈魂。”
“宇宙裏凝結的石塊,沈默且晦暗的星球,是機器報廢後的魂魄;和生時壹樣堅硬。”
“所以在我報廢之後,也會成為天空裏的星——”
“不用再害怕。”
“每當妳擡起頭看,我也在地球之外的黑暗裏;諾拉。”
……
我成功了,我說謊了——
我是個人類。
人類總有壹天會死去——
那麽我也會。
這是亙古以來的真理。
……
安本英壹朗播放起殘余頭部內裏的錄音,這錄音來自於被它奪取了身份的人類:壹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——
“……最喜歡的嗎?應該是《群星,我的歸宿》吧。這麽說來,要是能死在地球外頭就好了……”
播放的聲音裏帶著被血塊堵塞氣管似的窒息聲。當機器遭到破壞:無論它被毀壞到何種程度,都不該發出這般的聲音——這是人類身體在瀕死時才會吐出口的聲響、機器並沒有肺部與氣管。
可安本英壹朗還是在音頻合成器裏、為錄音加上了壹軌雜聲……這樣,就更像是人類了。
生命前的最後壹刻,它要感謝那具躺在垃圾場中的屍體。沒有他的存在,自己就無緣觸摸到這本不該擁有的東西。
所以沒有名字的機器,要把這份喜悅、分享給那位來自於不知多少年前的逝者——或許那具不會開口的屍體,才是它擁有過唯壹的朋友。
……
它感到了寧靜與飄忽,那沒有重力的懸浮——是要告別的時刻了。如果安本英壹朗擁有靈魂,那麽它此時已然升上了太空之中。
那麽,還會再次相見嗎?安本英壹朗不知道自己能否看見地上發生的壹切……而它想要看到。
它不願意說出永別。於是安本英壹朗調用了另壹份語言包:
“再見,我地孩子。”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