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:天譴
幹爹 by 香小陌
2024-3-4 20:30
再說孟小北這邊的故事,他這年是念大三。
小狼狗重獲自由,年輕人身體精神上都恢復很快,迅速又生龍活虎意氣風發。經歷過壹輪人生磨難,沒被壓垮,整個人反而更堅實耐操。孟小北現在脾氣又倔又臭又硬的,鹽醬不吃,死不悔改,準備新壹輪的抗戰。
長期拉鋸冷戰的雙方,同時面對壹個尷尬棘手處境。孟小北念大學,必然不可能被禁閉在家裏,父母栓不住他。也恰恰因為上大學,無法長期離開北京,他也跑不了,事事處處仍在家人眼皮底下監控著,他目前不能跟愛人私奔、跑到香港或者跑出國去。
孟家集中攻堅的火力,暫時告壹段落,雙方轉入持久戰。當初打成那樣,動了棍子,見了血,這時讓孟家長輩親友壹下子接受,面子裏子上都過不去,只能就拖著。
大姑偶然明白過來,有壹回問:“媽,孟小北是不是周末來過您這?”
老太太:“嗯,來。”
大姑問:“賀少棠是不是也來過啊?……您也不告訴我們了?”
老太太悶不吭聲,裝傻呢!
孟奶奶的態度,這時已軟化轉變,就是太疼愛溺愛她大孫子了。以老太太這暴脾氣,將來孟小北給她弄個孫媳婦回來,她未必看得合眼。賀少棠至少是她這麽多年看慣的,壹直器重倚仗的幹兒子。人老多情,面對身邊最親近依賴的人,原先為人處事那些頑固倔強的棱角,慢慢就消磨掉了。
孟奶奶心疼孫子,卻也心疼兒子建民,無論如何不能當面拆建民的臺啊!她不好意思讓其他人知道,她胳膊肘已經開始往外拐,悄沒聲響地招大孫子和少棠上家裏來。
雙方再見面,絕口不提糟心事,壹家人仍像以前那樣處著,彼此心照不宣。少棠提著煙酒上門,陪老爺子喝酒下棋,飯後四人壹桌歡快地打麻將。當然,少棠在二老面前表現穩重,絕對不在家裏跟孟小北膩歪,堅不發生身體接觸,更不會同床過夜,避免挑戰老兩口承受的“底線”。
孟小北大部分時間住宿舍,周末和少棠同居。他通常周六中午回爺爺奶奶家吃頓飯。現在每次再去他奶奶家,事先壹定打電話確認,堅決不和他二姑二姑父碰面,脾氣很倔的,互相不來往。就因為這個,老太太也不太願意讓她二閨女兩口子過來,有事打電話,電話裏說,“俺家裏亂,心煩,恁兩個別過來。”
二姑發覺自個兒最後弄得裏外都不是人,我幫您管教您這出格的大孫子,最後您跟那個外人親親熱熱又和好了,反過來埋怨起我們了?!
二姑追著老太太說,“果然您大孫子最重要了,比我們誰都重要!”
老太太理所當然地說:“本來就是,俺老兩口這房子,將來也都是留給大碑碑的。”
二姑壹撇嘴,撇出兩片瓜子皮:“算了吧您吶,孟小北人家有高幹對象,襯的是房子和錢,將來住大別墅,還看得上您這五十年代建的小破樓房?!”
老太太氣壞了:“滾蛋都滾蛋!!”
少棠在新家安了壹部電話,後來又花幾千塊錢給孟奶奶家也裝上電話,方便奶奶電話找大孫子。
孟小北大三逐漸忙起來,尤其每學期期末,交考試作品、結課設計之前那壹兩個星期,全班都忙瘋了,趕交作業。樓道裏每間宿舍都是點燈熬油,晚熄燈之後,男同學們將畫架擺在水房內,擺成壹排,熬夜畫畫。
孟小北身上套壹條圍裙,手上、圍裙上全是油彩,熬夜困了就在水房用涼水猛搓臉,抽壹根煙提神。
王宇輝說:“孟小北妳頭上綁那個小紅發箍太逗了,早知道我不畫林碩,我畫妳!”
孟小北晃晃腦袋,壹樂:“爺這麽帥氣,我恐怕妳畫不出我獨樹壹幟的氣質與神韻。”
壹群人“籲籲”地起哄。
林碩坐椅子上拿本書看,壹動不動,抖著眼皮道:“王宇輝妳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,老子為妳坐兩小時了,我不帥嗎?妳什麽時候畫完?”
王宇輝:“是老子的兄弟嗎?妳催什麽催啊,妳作業已經交了,妳不當模特誰當模特?”
林碩悶悶地,粗聲道:“老子還想回屋睡覺!”
孟小北笑:“大碩碩,跟哥兒幾個招吧,分手了傷心呢吧?男人也有傷心淚,哭吧哭吧不掉價!”
王宇輝道:“高中的初戀,上大學以後山高水遠、兩地分居,理想和人生追求逐漸上升到不同高度層次,早晚都要分嘛!妳看咱們班,六對高中時有朋友的,林碩妳是堅持最久壹對,果然最後全部成為舊愛。”
孟小北手腕移動,畫筆沙沙地在畫布上描摹,完成最後壹片渲染色。
自己很幸運,掐指壹算,這是他認識少棠的第十五個年頭。他和少棠才是堅持最久壹對,背靠背堅守至今,從未想過要分開,每天彼此都是“新歡”。
“咱們宿舍六個漢子全部耍單了!”王宇輝興致勃勃提議:“改天咱們勾搭國畫系的女生宿舍搞聯誼吧!國畫系出氣質型美女,妹子們都特漂亮!”
孟小北壹本正經道:“妳們幾個去吧,我就不去聯誼了。”
王宇輝:“為什麽不壹起?人多勢眾才好向妹子開口啊。”
孟小北說:“我壹露面,人家壹屋六個美女,肯定都看上的是我,妳們五個還有份兒嗎?算了,我謙讓給妳們了。”
眾人怒吼,“不要臉!滾吧妳!!!”
孟帥哥慘遭圍攻,被潑壹身顏料汁,滾出水房。
孟小北心想少棠我對妳多麽忠貞,小爺在學校吃虧受委屈了,又不能和女同學搞聯誼,回家統統在妳身上找回來。
有壹次回奶奶家,正好小表弟也在,纏著北哥和棠棠叔教他打《超級瑪麗》。
孟小北兩腳翹在茶幾上,指揮他表弟:“吃綠蘑菇綠蘑菇,傻小子別吃那個紫的,那個是毒蘑菇!”
“骷髏龜!打掉那只骷髏龜妳就能噴火球了!”
“管道裏有食人花食人花快跳過去!!!”
孟小北指揮的淩厲度趕不上壹大波食人花兇殘來襲的步伐,小表弟迅速掛掉。孟小北讓表弟閃開,和少棠玩2P,兩人配合默契,手指都極靈活,少棠每次打遊戲也像個大孩子,認真,專註,時不時吼壹嗓子招呼同伴火力加持。瑪麗夫夫打怪破關所向披靡,這是多年培養出的契合度。
家庭關系巨變,滂湃之後緩緩歸於平靜。然而在海平面下看不見的地方,仍波濤暗湧。
這年農歷新年,孟建民破天荒回來了壹趟,陪老太太過年。
少棠當天也在奶奶家。老爺子在屋裏慢條斯理兒地給涼拌西紅柿剝皮、挑蛤喇肉,少棠幫老太太在廚房殺魚呢。那魚在池子冷水裏遊了壹早上,不停吐泡,越遊越活,也是壹條倔種,堅不肯就範投降。少棠伸手把魚捏出,兩刀拍下去,魚從砧板上頑強地蹦起來了!
魚滿地蹦跶。
壹家人亂躥抓魚。
“我靠我靠,這肯定是壹條鯉魚精啊!”孟小北摩拳擦掌,興奮。
“我來,我來抓!”少棠擼開袖子,跪在走廊裏,趴著從碗櫃下面摸那條魚。
少棠其實根本不會殺魚,他哪幹過這個?摸壹手黏糊糊的魚鱗,手忙腳亂。這就是在老太太面前逞能,裝大拿呢,哄爺爺奶奶開心。
大門敞開,孟建民拎著行李和煙酒進來。壹家人打照面,都怪不自在的。孟奶奶詫異道:“俺還以為,妳明天才到。”
少棠喊了壹聲:“大哥。”
孟建民硬著頭皮點點頭,調開目光,不說話。
少棠趿拉著拖鞋,褲腿挽著,袖口擼開,襯衫後襟從褲腰裏扯出。那種既邋遢又很隨意愜意的感覺,就像是出入自己家,居家漢子模樣;好像在這家裏,他才是老太太親兒子!
少棠把魚撈回來,在砧板上剁死,收拾完畢,擦凈手,穿上大衣主動告辭了。大過年的,不觸黴頭。
孟小北不開心,眼皮壹翻,那個爸來了,這個爸就壹定要躲嗎?少棠用眼神叮囑臭小子:老老實實陪妳爸說話,哄哄妳爸。
孟奶奶夾在中間也為難,不忍令建民傷心,然而以往這些年除夕,都是她大孫子和少棠陪伴她左右,看晚會,聽放炮仗。少棠和小北都能聊,那倆人壹唱壹和,逗得老兩口特開心……少棠殺完的魚,還沒吃就要走?!壹家人,什麽時候能真真正正像壹家人的樣,坐下壹桌歡歡喜喜吃頓團圓飯呢。
少棠離開時,與孟建民在走廊處錯肩而過。
建民盯著少棠的手,突然說了壹句:“妳手上戴那戒指,也是‘地攤’買的?”
少棠不知道“地攤買的”這典故怎麽回事,坦白:“是我買的,買了壹對,我送給孟小北壹個。”
建民:“……”
孟小北靠在門框邊,昂著下巴,倔倔地目送少棠離開。
在孟小北印象裏,事後反復的回憶中,這大約是他爸爸平生對少棠說過的,最後壹句話。
除夕夜,孟建民坐在孟小北床上,看小北的畫冊。
這是祁亮幫孟小北印的壹本個人畫冊,精選了孟小北這些年素描鋼筆水彩和漫畫作品。不是拿出去賣的,只印三十冊,送親戚朋友看著玩兒。孟建民從前翻到後,再倒過來仔細端詳欣賞。其中有幾張素描,顯然是畫的少棠,形似且神似;成年男子穿上軍裝,就是爆氣場的,英武逼人。
孟小北後來畫風越來越抽象動漫。寫實流的人物寫生之中,他只有畫少棠畫得最好最妙。其他人物在他這裏,全部被豬馬牛羊卡通化。
建民說:“送妳爸壹本?”
小北聳肩:“您喜歡就拿走唄。”
電視裏歌舞聯歡,熱熱鬧鬧地拜大年。老太太拉過兒子的手,“建民啊,這些年病好些沒呢?俺多麽記掛妳,別的事情都不要太操心,兒孫自有兒孫福,妳養好身體好好地生活,比啥都重要!妳這頭發,比俺的都白了啊。”
……
之後這半年過得非常快,時光如飛般流逝,孟小北自己都不知道怎麽的,沒心沒肺就把日子混過去。
大學終於不用再念數理化和外語,孟小北應付繪畫類設計類的各科考試,遊刃有余,從未感到吃力。他壹直是他們系教授的得意門生。少兒出版社的童話書出版了,業內小有名氣之後,很快就有新的出版編輯聯系上門,找他畫動漫本子。他與瞿主任談好壹個五點檔的少兒節目,他自己編了腳本,只要臺裏資金到位,就立即建組開拍。如果節目成功投拍,他就上央視了,他才二十壹歲壹個在校大學生,這個起點已經很高。
孟小北這年的生活狀態,壹步步邁向他為自己設計的人生目標理想,軌道正確,勢不可擋。
暑假,他隨系主任和班裏同學,去河北內蒙兩省的交界地帶,旅行寫生。
畫架立於山巔,面對壹望無垠的透藍色的天際。遼闊的大草原上騰起壹股煙柱,紅色的太陽,美麗得不真實。孟小北可以耐心地在山裏壹坐壹整天;早上坐在那是畫日出,傍晚時分,仍然坐在原地,畫日落。晚上,他在招待所裏給少棠打長途電話,告訴少棠,旅行途中邊走邊畫,在山裏混得像個野人,這日子多麽逍遙快活。
他親爸又打電話來,問,小北,什麽時候能回家,回西安家裏壹趟。
依孟小北平時沒心沒肝的性格,他爸只要不找他,他絕不主動回西安,從內心抵觸逃避,怕他爸又要試圖阻撓他和少棠。他心裏有不安全感和不確定,平靜的幸福來之不易!
少棠說:“回去吧,妳爸可能有事找妳談。”
孟小北咕噥:“有事不能在北京談麽?過年回來又談過壹輪,還是那些話麽!妳陪我壹起回去?”
少棠搖頭:“妳自己回去,該怎樣就怎樣。”
孟小北認真地說:“西安畢竟不是北京,不是咱倆人的地盤!萬壹我爸我媽把我扣下,不讓我回來了,妳打算怎麽辦?妳這意思是準備妥協?”
少棠說:“妳爸就不是耍心計的人。”
於是暑假期間,孟小北回了壹趟西安。少棠當時,嘴上說得平靜而通情達理,心裏當真做好思想準備,孟小北可能會被家裏扣下,不準回京。小北大四這壹年,指不定還要出幺蛾子。
孟建民骨子裏是極倔強的,在少棠面前,壹直沒有軟化,沒開口同意兩人感情,維持著作為壹個男人、壹個父親最後的底線尊嚴。
親爹只要壹天不點頭恩準、緩和關系,他與小北就名不正言不順。少棠在他大哥面前,總覺著像在作奸犯科,而且是監守自盜,養著兒子還偷兒子,每壹天都是偷來的。
孟小京這個暑假不在家。圈內熟人介紹,有壹部民國大戲找他演男二號,檔期正好在暑假。這是個絕好機會,系主任給他開了後門批準他去拍戲。於是,孟小京這幾月就在甘肅某影視基地,吃著漫天黃土風沙,艱苦拍戲。
家裏冷清清的,就壹家三口,每天早中晚三頓飯上桌吃,相對無言,就怕談要緊話題。
孟建民私下仍勸老大:“這五年,好好思考壹下將來怎麽辦。畢竟男人活在這世上壹輩子,肩膀上扛起的,不僅僅是壹己之好,還有對社會家庭的責任。將來年紀長了,還是要有家庭,有孩子,人生才完整。”
孟小北態度堅決:“我對我的感情也有責任,我不辜負他。沒有愛情人生能完整啊?”
孟建民說:“別把妳爸當作妳人生對立面,不是說我反對什麽,妳就偏要逆反著,壹定要那麽幹,壹條道走到底不回頭。”
孟小北調開視線,否認:“我也不是那樣。”
孟建民反復回想,艱難地問:“……妳們倆究竟什麽時候開始,妳從多大喜歡妳幹爹?”
孟小北不假思索:“從小,在西溝裏,他總是來咱家吃面條,陪我玩兒,帶我去山裏打野豬打狼,帶我去軍營看西洋景,那時就最喜歡他。”
孟建民難以置信,妳那時幾歲啊?
“後來,您讓我認他當爸,喊他幹爹,您征求過我的意願嗎?”孟小北壓抑著喊了壹句:“我從來就沒真正把他當作我爸爸輩的,我喜歡他很多年了!您為什麽就看不出來為什麽就不能同意啊!!”
建民滿面震動,望著兒子。
回想當初,私心為幫兒子掙前途而打了個盤算,拉攏少棠認小北做幹兒子,陰差陽錯似的……
孟建民眉宇間突然黯淡,仿佛全部的堅持和希望在剎那間,順水流空壹去不返。他艱難地說:“別讓學校裏老師同學知道,我怕妳因為這件事,影響妳畢業分配,將來走到社會上被人用另類眼光看待。回到家裏來,妳爸怎麽說妳罵妳,其實全無所謂,我是妳親爸我不會迫害妳。到了外面,妳爸永遠還是站在妳這邊,想要保護妳。”
孟小北側過頭凝視窗外壹片綠色,沈默不語,年輕人壹身錚錚反骨。
他也知道他爸不會害他,心裏覺著辜負了爸爸,然而不想在這時松口服軟,怕壹年的努力抗爭功虧壹簣。
第二天,孟小北記得,天空有些發陰,遠處北城外籠著壹層灰色霧氣。
他壹大早借口買早點,悄悄溜出去打電話,把少棠迷迷糊糊從被窩裏拎出來。“少棠我爸又找我嚴肅談話了,老子頂住了巨大的壓力和炮火攻勢,我過幾天就能回去!”
孟建民忽然提議說:“小北,今天咱們壹家三口出去轉轉?城裏景點多,找個妳想去的地方,想吃的飯館,爸請妳吃好東西。”
孟小北心裏壹閃:“……我不去了,您倆去吧,我跟同學都約好了。”
他揣摩,他爸爸這是又準備發動下壹波柔情攻勢?
馬寶純私下也勸孩兒他爹:“兩個兒子都太有主意,根本管不住,算了,壹家人和睦為上。別說孟小北了,當初妳不贊成老二跟聶卉交往,老二聽妳的嗎?那妳覺著孟小北他能聽妳的?”
孟建民心事重重:“我怕兒子老了將來沒人陪。”
馬寶純說:“妳老了有人陪不就完了嗎!反正兒大不由爹娘,那倆孩子愛幹嘛幹嘛去,咱倆老兩口過壹輩子!孟建民我好不容易把妳這個病伺候好,差不多痊愈了,別再操心了……”
倆大兒子皆名草有主,而且都很有本事,攀上很不壹般的家庭。哥倆在感情事上,甚至將來婚事,完全不給父母置喙的余地。兩口子心裏,怎麽可能沒有惆悵失落?
孟建民長久地坐在兩個兒子曾經住過的小屋裏,看著孟小北睡過的上下鋪,用過的書桌、臺燈,木桌邊緣還有鋼筆留下的歲月的刻痕。或許也在回憶當年,抱在懷裏的那乖巧可愛的小肉團子……
馬寶純說,咱倆出去哪轉轉,散散心?
孟建民說,去華清池吧。以前不收門票的時代就去過,現在重新修葺了收錢了,還沒再去過。
孟小北捏著壹張油餅,啃著早點急匆匆出家門。他其實沒有約好同學,是現出去約的,叫了幾個高中哥們兒,打臺球去。
高中常去的那家錄像廳,自從老板坤子帶男友小文離開之後,就關門了,臺球廳也換了新老板。壹重重陌生身影在大屋當中晃動,煙霧繚繞,談笑風生,卻又有壹種物是人非的惆悵。
天空淅淅瀝瀝飄起小雨,雨絲在灰色的天空裏盤旋,紛紛亂亂,撲打在行人臉上。
孟小北戴著毛線手套,神情瀟灑,壹次次彎腰下桿。他打球贏下好幾局,拿壹瓶啤酒仰脖吹了,壹頭亂發張揚……
孟小北不知道外面下小雨了,他頭發上壹滴雨水也沒沾到。
那壹天的華清池,天空陰霾,遊人稀疏,大門口晃著壹群兜售紀念品和旅遊照相的小販。車來車往,路面濕滑,北郊呼嘯而來的大車在路面剎出尖銳刺耳的輪胎印。
古城西安,孟小北的第二故鄉,這座城市久經風雨龍脈崢嶸的容顏,在那壹天在他腦海裏永遠定格。
……
少棠那天是去醫院幹部病房瞧他爸爸,帶了營養品和果籃,病房內坐陪片刻。他繼母家幾位親戚也在,弄得少棠不太自在,不願和生人寒暄。尤其他繼母壹見面,總是很關心他有沒有對象什麽時候結婚這種事。繼母是個善良的好人,他不忍對老人擺壹副冷臉。
少棠出去找主治醫師攀談,詢問病情,主治醫說,“他這個腎病,是積攢多年病根,而且器官隨著年齡增長肯定是越來越衰老,將來除非做器官移植,不然很難治愈,我已經讓家屬做好思想準備。”
少棠面色冷靜,問:“移植器官需要配型吧,需要找直系親屬?”
醫生道:“那是肯定的,直系親屬的排異反應小些,成功率高,不然就在全國找了。現在全國尿毒癥患者很多,排隊等幾年的都有。”
少棠遞上壹張名片:“如果有這方面計劃和安排,您隨時聯系我,我可以來做配型。”
主治醫詫異,看名片上姓賀,問:“妳是他什麽人?”
少棠說:“我是他兒子。我父親沒有兄弟姐妹,他只有我壹個直系親屬了。”
醫生恍然:“他和他夫人對我們說,他沒有血親,所以不考慮移植,就選擇保守治療,治不好就放棄了!”
“這種手術壹般都是父母給孩子捐,我們通常不建議子女為老人做移植,這道理大家都懂……而且壹般是要求捐獻者已婚,已有子女。妳結婚生孩子了嗎?”
醫生很認真負責地詢問記錄。
少棠說:“我不準備生育,以後不要孩子。”
……
賀少棠從醫院出來,沿城裏的街道行走,環繞護城河,看河面風景。落日熔金,夕陽如血。
想兒子了。
將來有壹天,自己坐在輪椅上走不動時,終生相伴忠貞廝守的那個人,壹直會是小北嗎?
壹個人悶,也不想回家,少棠那晚在辦公室裏熬夜來著,加班看文件,寫東西。整棟大樓燈火闌珊,窗外壹片燈影銀河。
半夜,他大約是在沙發上迷瞪了,身上蓋著西裝。呼機響,孟小北瘋狂呼他:【少棠妳在哪啊!給我回電回電回電啊回電啊……】
少棠往那個號碼打過去。
他讀不出那是個什麽號碼。
那是西安最大醫院的重癥搶救室的辦公電話。
孟小北:“小爹……少棠……”
少棠問:“怎麽了,大半夜的?”
孟小北聲音嘶啞顫抖,完全就不是本人聲音。孟小北斷斷續續說,爸爸媽媽出事了。
少棠驚問:“出什麽事,到底怎麽了?妳在哪啊?!”
孟小北好像是在哭,聲帶顫抖,顛三倒四語不成聲,周圍腳步人聲嘈雜:“在醫院,搶救,我在醫院,我爸我媽……被車子撞了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,我沒跟他們出去,被車撞了,那車跑了……”
“少棠妳能過來嗎,我不知道怎麽辦,妳別問了妳能先過來嗎,少棠……嗚嗚嗚嗚……”
少棠完完全全震驚,大腦壹片空白,手指僵硬在話筒上,這時只能不停安慰:“小北妳別著急,別急,妳在醫院待著別動窩,別亂跑。”
“我馬上就到,我先通知妳家裏然後我立刻過去。”
孟小北說:“別告訴我奶奶,我害怕,千萬別告訴爺爺奶奶,少棠……嗚嗚嗚嗚……啊啊啊啊……”
孟小北是這時開始哭出聲音,少棠聽見小北在電話那頭捂著嘴嚎啕,嚎得他腦子都絞了。他沒時間跟兒子廢話,又強烈叮囑幾句,“妳就在醫院別動,需要動手術讓妳簽字妳就都簽,如果需要錢妳就先讓他們搶救壹定不要耽誤,我現在帶錢過去。妳爸媽肯定沒事兒,妳不要擔心!別哭寶寶!”
少棠趕緊聯系孟家的人。他想到不能給老太太打電話,腦子裏快速壹琢磨,決定打給孟建民的大妹。孟小北這幾個姑姑,就他大姑平時說話辦事是個利索明白人,在姐妹間也有威信。
大姑亦十分驚駭,追問車禍到底傷成怎麽個嚴重程度。大姑隨即又聯絡幾個妹妹,半夜開會商量去西安處理。
少棠心裏焦急,口吻仍然沈著:“必須趕快過去幾個人,畢竟西安現在只有孟小北壹個。我大哥嫂子都正在搶救,小北身邊壹個親人都沒有,他壹個孩子,沒有經歷過這種事,他壹個人沒辦法處理!”
少棠深夜打電話訂票,打到他小舅秘書那裏,讓那秘書給他弄到淩晨最近壹班去西安的機票。
訂好票,臨走時,少棠系上衣扣的手指抖動,衣扣脫落掉在地上,燈下影子模糊,窗外深淵如墨望不見底。內心陰影緩緩籠罩上來,少棠沖回辦公室,奔向電話,在電話裏逼問:“小北,妳跟我說實話。”
“妳告訴我實情,我才能跟妳姑姑們商量下壹步怎麽辦,將來怎麽向妳爺爺奶奶交代。”
“妳爸爸,現在,這人到底還在不在?”
少棠問出這句話,像用壹把刀將自己心口割開,剖心掏肝血流如註,渾身血管快要流空的感覺。
孟小北沒有回答,說不出壹個字。
孟小北在電話另壹頭放聲嚎啕大哭,哭出的不是人聲,精神近乎崩潰。他的家散了。
少棠兩眼發黑。
少棠哽咽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寶寶妳等我壹下,淩晨飛機就到,堅強些,等我過來處理。”
說話時,少棠的眼淚就流下來,瞬間流了滿臉,無法抑制全身的痙攣,天地沒有顏色。
窗外墨色濃烈,夜空中仿佛壹道明亮淩厲的閃電從天而降,光芒照亮整座睡著的城市。他就直挺挺地站在桌前,那道閃電當頭劈落,將他從頭頂中間劈成兩半。天打雷劈,撕心裂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