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壹章:重聚首
幹爹 by 香小陌
2024-3-4 20:30
他們在遊藝廳裏玩兒到天黑,快七點鐘,好女生該回家了。
遊戲廳裏人挺多,有很多考完試的學生和社會青年。仨人從位子上剛站起來,沒走幾步,身後突然有小青年吹口哨,就是男生遇見漂亮女生,那種帶有調戲意味的不正經的口哨。
孫媛媛心虛回頭,發現好多人擡頭盯著她的背臉。
她莫名地也回頭,再往下壹看,驚呼,然後迅速用書包擋住自己褲子後面!
口哨聲更響,有人竊笑幾聲,孟小北也回頭,冷冷地看了壹眼。
孟小北問:“妳怎麽了?”
孫媛媛面紅耳赤,本來就沒太見過校外這種社會場面,又在自己喜歡的同班男生面前,今天丟人可丟大了,都快哭了!
孫媛媛小聲說:“沒事兒,我,我去下洗手間。”
孟小北和祁亮互相對視壹眼,沒說話,都明白。
孟小北橫了後面的人壹眼:“笑什麽啊?沒見過女的啊?”
小青年調笑:“妞兒挺漂亮啊!”
孫媛媛用書包捂著後面,跑向洗手間。孟小北和祁亮在門口等。
其實班裏男生都知道女孩褲子“臟了”的秘密,私下還經常開玩笑,妳看今天哪個哪個女生課間出去的時候,從書包裏偷偷摸出壹個白色小包包……妳看今天下午咱們班體育課,壹個排的女生都請假逃避長跑!為什麽我們男生不能請這個“例假”呢多麽不公平啊!!!
亮亮有壹回體育課長跑壹千米,過終點線後跌進孟小北懷裏,呼哧得快要死了,哀嚎“哎呦我可算知道她們女生失血過多快暈倒了是什麽滋味兒”。這句話成為男生間經典笑話,後來每次長跑大夥都起哄說,“祁亮妳還不請假妳失血快暈倒了!”
這年紀的男孩,青春,躁動,大膽,而且什麽都懂。
孟小北和祁亮壹左壹右,護著女孩出來。孟小北把棉服外套脫了,遞給孫媛媛:“妳把這個圍妳腰上,不就沒人看見了嗎。”
身後又有人吹口哨,小子,很夠爺們兒啊。
大冷天的,孟小北裏面就壹件薄毛衣,沒有外套穿,在冷風中臉和手都凍紅了。孫媛媛雖然沮喪滿臉通紅,還是在後面深深看了孟小北好幾眼,很是感動感激。
孟小北這樣男孩招女孩子,確實有道理的。
當晚兩人壹起把女生送回家,結果第二天,孟小北英語考試當真超常發揮,選擇題ABCD壹路連蒙帶猜,正式考試首次考到80分以上,簡直尼瑪是個奇跡!
祁亮摟著孟小北哥們兒之間開小會:“孟小北,孫媛媛這女孩真不錯哎。”
孟小北:“呵。”
祁亮嘲笑道:“最重要的是,她竟然能看上妳!噯媽,就當是支援咱們大西北邊遠山區三線建設,重點扶貧了!”
孟小北笑罵:“妳丫給我滾。”
祁亮問:“妳喜歡她麽?說真心的。”
孟小北沈默不答,看著遠處壹排用幹枯的枝椏擁抱天空的樹木。
祁亮嚷道:“妳不會不喜歡她吧,妳眼光也太高了!人家學習比妳好,人家她爸是教授!”
孟小北嘴角壹聳,低頭笑了,怪不好意思的。那笑容難得流露壹絲青春期男孩的小羞澀,簡直不像孟小北這種人的笑!
孟小北正色道:“我心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。”
“不是她。”
“另外壹個。”
……
就因為孟小北壹句不清不楚的“坦白”,祁亮放寒假那壹個月就沒消停!兩家本來住得就近,整天湊壹起胡吃胡混,亮亮沒事兒就掐著孟小北的脖子拼命搖晃,逼供。小北爺爺!您口裏說的身份神秘、沈魚落雁、美貌如天仙的“另外壹個人”,她究竟是哪位啊!妳快告訴我快告訴我,是不是好哥們兒啊!
孟小北就不說,堅決不漏口風。
他和亮亮非常要好,無話不談,只有壹件壓抑最深的事不說,只屬於他和他的親密無間。
放假就是年輕人每日出門閑逛胡混的好日子,穿上厚外套,迎著北方冬季的寒風,孟小北和祁亮申大偉走在大街上。孟小北穿的深褐色皮夾克,翻毛遮耳帽子,手攏在袖子裏,心裏在想,小爹在東北很冷吧,少棠現在什麽樣子了……
快過年了,二廠合作社附近,很多小販擺攤。有賣年畫的,有賣鞭炮的,還有賣港臺明星貼畫海報的。幾人蹲在地上翻撿感興趣的東西,男孩普遍迷成龍元彪、鄭少秋萬梓良,買海報掛在家裏。家家戶戶屋裏墻上都貼壹堆明星海報,土潮土潮的。
小販幫他們找:“這都是港臺那邊兒來的,港臺的賣的好,林青霞林鳳嬌,成龍萬梓良……還有歐美的!”
孟小北心不在焉地翻,翻到某壹張,金發紅唇胸部性感呼之欲出的歐美女郎,視線牢牢地定住,單把那壹張抽出來。
申大偉瞄過來:“這誰啊?”
小販很牛氣地介紹:“這個是麥當娜,歐美的,可紅了。”
祁亮說:“我知——道,那個特性感的女明星麽,孟小北妳喜歡她?!”
“妳喜歡這種、這種胸大的女的?……孟小北妳這人真色!!!”
祁亮做出很嫌惡的表情。
孟小北掏八毛錢買了這張很俗很艷的麥當娜海報。
幾人到亮亮家玩兒。
祁亮他爸是個“倒兒爺”,八十年代初改革開放後,中國第壹批下海發了財的個體戶,土大款。他爸什麽都倒,飛鴿自行車,黑白電視機,日本舶來的水貨照相機,木頭家具,摩托車配件……他爸家裏也是琳瑯滿目,各種新鮮玩意兒,比國營廠子掙死工資的人有錢多了,這種家庭被直白地稱為“萬元戶”。
祁亮從床下翻出他爸倒騰的壹箱貨,都是書。
申大偉:“我靠,這都是什麽書啊,都沒見過!”
祁亮:“反正不是語文課本練習冊,比練習冊大白本兒好看。”
孟小北:“書店都沒有賣的吧!……《少女的心》?……《烈焰焚情》?……《叢林野戰壹百零八個日夜》?!”
“我操!”
“……”
幾個小混球發現了寶貝。
於是那天,幾個人躲在祁亮臥室裏整整壹下午,著迷地翻看那壹堆亂七八糟的“少女的心”和“烈焰焚情”。
這是最早壹批言情類書籍,從港臺流過來,在廣東進行盜版翻印,封面或色情或暴力,再流通至各大城市的音像店、錄像廳、地下書攤。這都是禁書。
幾個人各看各的,壹開始還邊看邊聊,探討壹些男女關系深奧問題,後來漸漸都不說話了。看得入迷,感官大受刺激,都有些過度投入、意識麻木了!
孟小北從書堆裏翻出壹本,名字到底叫什麽,他後來都記不清,好像是《赤裸男神》。
他剛翻了幾頁,就明白了。
他太緊張了,翻書頁的手指都出汗,在頁邊距上留下濕漉漉的手印。他屏住氣,悄悄把《男神》套在壹本《少女的心》裏面,怕被倆哥們兒瞧見,可是又放不下手,抵禦不住文字的強烈誘惑。
沒有影像和聲音,也沒插圖,單純又直白的文字,看在孟小北眼裏,仿佛在眼底映出壹副激烈熱血的畫面,那是兩個男人,神壹樣俊美強壯的男人,糾纏在壹起。孟小北想象著,混亂著,渾身的血先往腦子裏湧,然後往下半身湧,那地方都快要勃起了……
孟小北看個黃書都能想歪,能把自己看得褲襠裏豎小紅旗。
那是因為,他獨自壹個人的時候,已經無數次想歪。這早已不是他情感和性意識上的啟蒙。
幸虧冬天穿了毛褲,外面罩壹層厚的料子褲,他硬了,另外兩人也沒瞧出來。或者那倆二傻子也正看得如癡如醉、正在與漲漲落落的褲襠做著艱苦卓絕的鬥爭!
算起來,他的感情生發於十年前,逐年積累、幾何級數疊加,越來越強烈,炙熱,而且開始焦慮。
他身體上的悸動以及某些意識苗頭,萌動在十壹歲生日夜,有人吻他的嘴,抱他。那個懷抱溫暖而強壯,真摯卻又具有雄性荷爾蒙的致命吸引力,他太喜歡了。當年幼稚,不清不楚,現在他長大了。
只可惜,少棠離開太早,走得太快。孟小北根本還沒來得及弄清楚,兩個同性之間彼此強烈吸引和依戀,這樣的感情究竟怎麽壹回事。
即便到現在,他從理論上也沒弄太清楚,兩個男人怎樣才能真真正正地在壹起,結合。但他長大了成熟了,他在感情上能很清楚地意識到,他跟祁亮申大偉他們已經不太壹樣,他打心眼裏喜歡上壹個男人,無論應該不應該,就是特別特別喜歡。
可惜,他那時也沒來得及學會表達,不懂表白。還沒有成熟到有能力有膽色主動出擊,甩開膀子求愛,把他對那個人單純強烈的感情、用最大膽外露的方式表達出來!少棠就這麽走了,壹走四年不歸。這四年讓孟小北慢慢地懂了,暗暗地喜歡,深沈地等待。心智已邁出很遠的步子,人還站在原地,等他的棠棠。
……
農歷新年,二廠老宿舍區壹片過年的喜慶祥和氣氛,單元門口貼起壹幅春聯,紅紙在北國寒風中瑟瑟抖動。孟家老太太在窗戶上貼了她自己剪的窗花,掛壹大串紅艷艷的辣椒。竈上蒸著膠東特色小棗餑餑。孟小北喜歡玩兒,就用木頭模子幫他奶奶壓餑餑,然後拿個小刀在上面雕花兒。
孟奶奶壹聲吼:“妳這給我造的是剩麽啊,敗瞎玩兒了!”
孟小北說:“我給您雕個最好看的饅頭。”
孟奶奶:“本來是個魚,妳給它雕成個剩麽?還捏出兩只耳朵壹個鼻子,那是個豬麽?”
孟小北:“不是耳朵,那兩個是角!”
“這是麒麟,神獸。”
“奶奶我這是藝術品,您都不懂……”
他奶奶讓他出門買壹捆山東大蔥,包餃子用。孟小北披上棉猴,揣上零錢和尼龍兜,壹路縮頭往二廠合作社方向走。他走路輕微駝背,搖搖晃晃,走路姿勢痞帥痞帥。
合作社的菜場,人很多,孟小北在壹排菜攤前挑順眼的大蔥。公家的菜不新鮮,他溜到私人攤子前。
他前面壹個大嬸剛買完,他耳朵尖聽見了,兩毛錢壹大捆。他過去問:“大蔥怎麽賣。”
賣菜的眼皮都沒擡:“三毛壹捆。”
孟小北哼了壹聲,說話也很沖:“剛才那大媽買兩毛壹捆,妳賣我就三毛壹捆?妳看我長得像傻缺麽?!”
賣菜的理直氣壯:“誰告訴妳兩毛?”
孟小北回頭壹指:“那大媽就住我們樓隔壁單元,是我三姑他老公的二舅媽,妳要不要我把她叫回來問問壹捆多少錢啊?”
賣菜的不吭聲了,丟給他壹捆大蔥。
孟小北三姑的老公好像就沒有二舅舅,反正他也不知道有沒有,瞎扯。
他正付錢,身邊又幾個家屬院大媽大嬸從人流中擠過來買菜,邊買邊聊:“孟大媽家那個親戚回來了,妳瞅見了嗎?”
孟小北這時頭腦仍遲鈍著。
大媽看見孟小北:“孟小北,妳快家去,妳們家那個當兵的小叔叔,是有這麽個人吧?好像回來探親了!”
孟小北猛然驚醒,擡頭看著大媽。
大媽用手壹戳:“楞什麽呢小子?”
孟小北倒喘了壹口氣,扭頭就跑!
大媽在身後喊:“妳的大蔥!”
孟小北壹個急剎車,笑著跑回來,拎起壹捆大蔥,飛奔著跑出菜場。
兩毛錢的壹捆大蔥,那真是結結實實很大的壹捆,目測有他兩條胳膊紮起來那般粗長。抱著不方便,他就把大蔥扛在肩上跑!跑太野了,麻繩竟然半道繃開,大蔥滾了壹地!
孟小北滿地撿大蔥,路過的人都樂他。
他彎腰下去時大腦充血,眼裏突然就充起水霧,眼眶潮漉漉的,心裏特激動……
奶奶家樓下單元門口,圍著壹圈兒鄰居,熱鬧地寒暄,圍著部隊回來探親的人。
正中站的男人,壹身華麗筆挺的暗綠色毛料大衣,是軍官制服。大檐帽下是壹雙被冷風吹紅的耳朵。
孟小北抱壹堆大蔥,怔怔地,遠遠地看著。
那個人,兩手都提著拜年的紅紙包裝的煙酒禮物,背對著他,話音爽朗。都不用看正臉,只看背臉孟小北就認得出來,制服大衣包裹著壹副寬肩長腿的好身板,比若幹年前更顯穩健威風,穿帥氣的黑皮鞋。
他從側後方看過去,只看帽檐遮不住的耳廓位置特有的彎曲弧度,耳垂的形狀,都能辨認出,這是他小爹。他都魔怔了!
鄰家大媽大爺熱情寒暄:“少棠,回來啦!當兵辛苦吧!”
少棠的聲音:“不苦,您看我現在怎麽樣?”
大媽笑道:“現在比以前看著更好了!有對象了沒?妳娶媳婦了沒呢?”
少棠大大方方道:“沒呢,回來娶!”
大媽指著後面:“妳家小北!”
少棠回過頭,大檐帽下雙眼含水,笑著。
孟小北低喊壹句:“幹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