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試探
梟臣 by 更俗
2023-4-22 11:45
自梁家與淮東改善關系之後,在重建崇州舊城時,林縛專門撥出壹筆銀子用於修繕海陵王府的舊宅子,叫崇州舊城西北角這壹片宅子看上去有些王府氣象。
清晨元嫣剛要侍女陪著出門去,就聽著“嗒嗒嗒”馬蹄踏街石的亂響傳來,擡頭看見壹長溜馬隊從東門行來。
元嫣不曉得林縛已回崇州的消息,問過站在臺階前等候的王府長史高強及內侍左貴堂,才曉得林縛回崇州已有兩天,今日約好過來給太後及海陵王請安。相別又是壹年未見,元嫣曉得她應該回避,但心如鹿跳,紅著臉站在門檐下不走……
“元嫣公主這是要出門去啊?”林縛下馬來,看到元嫣與兩名侍女站在臺檐前,笑問道。
元嫣滴溜溜的眼珠子壹轉,狡黠地回道:“我剛回來正要進府門,看著馬隊威風凜凜,原來是彭城郡公啊!”
高強與左貴堂又不便拆穿元嫣公主的謊言,與林縛說太後及海陵王已在東苑相候,擁著林縛與元嫣往裏走。
謝朝忠領兵出征所帶來的危機,即便是淮東,也僅是有限的十數人了解,海陵王府跟江寧本身就隔了壹層,還不能感覺到進入八月之後局勢的緊迫。
謝朝忠領兵出昱嶺關,與淮東、江州策應,對浙閩軍進行三線打擊,從表面上看,不去考慮江寧的錢糧供應能力以及浙西的復雜地形,這個策略並無不當之處,貌似還十分的高明。即使謝朝忠領兵出征事使得陳西言、左承幕、林續文等人在廟堂之上跟余心源、王添、王學善等人激烈爭執,在外人看來,這更像黨爭及吳黨內部派系之間的傾軋。浸淫權爭半輩子的太後梁氏,也看不到謝朝忠領兵出征本身蘊含多少危機,她所看到是圍繞謝朝忠出征事所產生諸多派系之間的明爭暗鬥。
當朝不興跪禮,林縛登堂入室,給太後及海陵王元鑒海作揖行過禮,坐下說道:“微臣林縛在徐州督戰,戎馬倥傯,未能周全照顧太後跟王爺的起居,實在罪過。隔天就要去浙東督戰,特來這邊問候壹聲,太後及王爺有什麽吩咐,我在崇州,也會悉數照辦?”
“林卿有心了,哀家住在崇州,倒沒有什麽不順心的……”太後眼神不好使,只能模糊地看到林縛坐在跟前的影子。她顫抖著伸手去拉身邊伺立的苗碩,說道:“彭城公近來又添麟子,哀家沒有什麽能拿出手,準備了壹樣小玩藝做賀禮,妳快拿給彭城公……”
苗碩將漆盤端上,揭開綢布,是壹枚晶瑩剔透的玉蟬。
林縛謝道:“謝太後賞……”
海陵王元鑒海要窘迫得多,送了壹枚長命百歲的銀鎖做賀禮,還是拿淮東額外撥給海陵王府的銀子請銀匠打造的。
元鑒海從亂軍中逃脫南下,從青州輾轉到崇州,隨身即使有什麽財物,也多給王府長史高強等官吏盤剝壹空。要不是梁家跟淮東改善關系之後,淮東額外撥銀子改善王府的生活,元鑒海怕是連綢衣都穿不起。
“林縛就要去浙東督戰,臨行前王爺可有什麽要告誡林縛的?”林縛問道。
元鑒海楞了壹下,他原以為林縛過來只是例行問候壹聲,沒想到他會問及南線戰事!
太後梁氏聽到這裏,皺似雞皮的手也是壹顫,打楞的停在那裏。
“林卿善兵,天下之首,本爺要說什麽話告誡林卿,怕要給天下人笑掉大牙了。說到用兵,本王還要向林卿請教呢。”元鑒海笑道,他不明白林縛為何有這突兀的壹問,只是敷衍應對。
從濟南城破之後,元鑒海就命運坎坷的,經歷的劫難實際要比永興帝要多得多。元鑒海移藩海陵後,實際也是處於給軟禁的地步,每日與姨母梁後相處,已非當年飛揚跋扈的宗室子弟,城府也深。
“王爺真是客氣了,林縛那點三腳貓的本事,只是全靠運氣罷了。”林縛說道:“就不拿出來獻醜了。”
“林卿是擔憂謝朝忠領兵之事?”太後在旁問道。
“確實有些。”林縛不動聲色地說道。
“力合則強,力分則弱……”元鑒海見姨母還將話題扯在這上面,心想她或許別有用意,就著話題說些林縛喜歡聽的話。在謝朝忠領兵壹事上,林續文代表淮東持堅決反對的態度,元鑒海是清楚的,在元鑒海看來,永興帝之所以堅決地要讓謝朝忠領兵出征,也是迫切地感受到淮東的威脅。當然,有些話是不會對林縛直言的,元鑒海只是挑些大而化之的話應會林縛。
東扯西扯,扯了大半個時辰,林縛便告辭而去,臨行時,說道:“近來崇州宵小頻出,為慮王府安危,我特別讓軍司增派了人手負責王府的外圍防衛,還請太後、王爺勿以為怪……”
聽到這邊,元鑒海又是壹怔,崇州在林縛治下,雖說談不上路不拾遺,但治安要遠遠好過別處,便是元嫣也時常帶著侍女就到集市上行走,哪裏有什麽宵小頻出的樣子?元鑒海下意識的想到是林縛要加強對王府的監視。
林縛離開之後,將長史高強遣開,元鑒海發牢騷地說道:“嫌我們做階下囚做得還不夠徹底,王府又加派人手……”
“林縛今天的問安,端是異常啊!”自林縛走後,太後梁氏的眉頭壹直皺緊未松,問身側苗碩,“彭城公剛才是不是壹直都有在打量鑒海?”
“確實有那麽壹會兒。”苗碩答道。給太後這麽壹問,他腦子裏也跳出壹個念頭——淮東當年立寧王,自然也可能改立魯王。但這個念頭過於嚇人,叫他不敢說出口。
“不應該這樣啊!”太後梁氏搖頭自語,只是事情有些蹊蹺,叫她心裏的疑惑無法盡去。
“鑒海,妳心裏倒是怎麽看謝朝忠領兵壹事的。”太後梁氏又問海陵王。
“淮東納匪女為妾,盡收淮陽軍,權柄之重已傾壓天下,元鑒武迫切要立禦營軍,也是情有可原,但終究是太急躁了些。”寧魯之爭後,元鑒海就始終給軟禁著,對永興帝絕沒有半點好感。
“嗯,是這個理,陳西言至少還是能倚重的老臣,王學善之流本就是趨炎附勢之徒,當年還不是屈從於顧悟塵之下,這時豈能倚重他們?”太後梁氏說道:“國事要謀,需從長計議,急切不得。先讓嶽冷秋在江州站穩腳,待滅了奢家,收復了江西,再召嶽冷秋入朝為相,盡驅著淮東兵馬到北線跟燕虜廝殺去,權柄就能徐徐收回來。要是太急切,嶽冷秋、董原沒有壹個能站穩腳跟淮東抗衡,就要逼得淮東狗急跳墻,實非元氏之福啊!”
“太後所言甚是,只可惜元鑒武聽不到這壹番苦心良言!”元鑒海咬牙切齒地說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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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海陵王府,林縛沒精打采的騎在馬背上回新城。
造訪梁太後及海陵王,也是壹種試探。加強對海陵王府的防守,並且在林縛前往崇州後,監管海陵王府由秦承祖直接負責,也是在做最壞的打算。林縛沒有奢望元鑒海對他感恩戴德,只需要元鑒海能知隱忍,即使日後要演壹出戲,也要元鑒海配合演下去才能成。
“或許我們該從嵊州打東陽縣!”林縛跟身邊的周普說道。
“打晉安府有打晉安府的好處,打東陽縣有打東陽縣的好處。”周普說道:“大人要是頭痛,我覺得抓鬮也成。”
“妳這個主意真餿得很。”林縛笑了起來,說道:“不過真要這麽做決策,還真管保叫奢文莊猜不到我們的底!打仗就跟謎沒什麽兩樣。不過這麽去搏的話,我們也只能有五成機率撞對,這個概算太低了,此言不納……”
“比起頭痛這些,去浙東就要禁酒。”周普說道:“我倒是頭痛等會兒去誰家蹭酒喝去!”
“妳啊,終究不如找個婆娘給妳燙酒吃熱鬧。”林縛說道:“妳看我,轉眼就要有四個子女,回宅子裏熱鬧得很。只可恨聚少離多,信兒、政君看我都陌生,妳趕緊再找個婆娘生養,將來咱們還能做親家……”
“這個……這個事要比喝酒麻煩太多。”周普嘿嘿壹笑。
他曾有兩子,但都年幼時夭折,沒有養活下來,在淮山做馬賊時,他的婆娘也早早病逝,周普從此壹人就偷得自在,沒有續娶。周普雖說跟秦承祖、傅青河是同輩分的人,但他這個矮腳虎是同輩人裏年紀最小的,年幼時就武勇過人,十二歲時就隨父兄出戰,便是到今年,他還沒滿四十歲。
當年周普他們給陳韓三伏殺,壹度僅剩四十多個兄弟,但家小隱蔽得好,沒有給官府捕殺,事後都遷到長山島,這些年來又早洗脫了流寇的身份,都到崇州安居,便是傅青河也將族人遷來崇州。秦承祖的兩個兒子皆死於戰事,但還有老妻相伴,過繼了侄子傳宗接代,唯有周普還是孤零零壹人。
見周普拿喝酒來推搪,林縛哈哈壹笑,比起牽掛戰事以及詭絕的權爭,還是關心這種事讓人心情放松。
林縛笑道:“可不管妳樂不樂意,待這戰過去,我指定給妳找個婆娘,我現在就叫李書義在北苑邊上給妳建壹棟宅院,我們兩家挨著住……”
周普充當宿衛,起居自然挨著林縛,以便隨時應付各種突發情況,如今也就他在崇州沒有固定的居所,值宿時,就跟下面的將校廝混在壹起。
周普嘿然笑道:“說起婆娘來,剛剛元嫣公主擺著臉說瞎話呢,她明著要出門往外走,看著大人,就扭頭陪著大人往裏走,大人怎麽就不戳她?”
“……唉!”林縛搖頭而嘆,輕聲道:“誰叫她生在帝王家呢?”
心想元嫣今年都十七了,宗室女十七未嫁很罕見,元嫣不受待見跟梁太後有關,不要說永興帝根本不願意想起海陵府的這壹撥人,再者說江寧城裏的權貴人家,有哪家願意迎娶元嫣呢?
當年天真可愛的少女跟今日所見的形象重合起來,林縛心想,或許海陵王府壹直是這樣的狀況,元嫣會活得更自在壹些吧?只是這些話又不能當面問她。
想到這裏,林縛意興索然,跟周普說道:“得,明天就要去浙東,今夜我就在宅子裏擺桌酒席請妳們過來喝酒,省得妳頭疼去哪家蹭酒的事情。”
卷十 權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