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縱虎歸山
梟臣 by 更俗
2023-4-22 11:44
林縛在濟州城裏給佐賀賴源設宴洗塵。
宴間要同時應付佐賀源、遲胄、近鄉津野三人,宴罷走回後宅,林縛也覺得智昏神疲。
宋佳在燭下整理文牘,還沒有回房休息,左氏小姐妹侍立左右。燈燭下,宋佳容色豐艷。姐妹倆稚色未脫,臉蛋秀麗,跟宋佳這等禍水比起來,算不上絕美,難得的是姐妹倆的容貌翻版似的極肖,皮膚又極白皙,給燭火映著,仿佛初雪。
宋佳看見林縛走進來,笑道:“可不能讓佐賀賴源與近鄉津野在濟州自相殘殺了。若是讓佐賀賴源殺了近鄉津野,妳也只能支持佐賀氏滅了近鄉氏,反過來也是壹樣。妳還要防止遲胄給近鄉津野收買,在海上把佐賀賴源殺了……”
“唉!”林縛頭疼的嘆了壹口氣,別人穿越虎軀壹震,萬事解決,他卻遠不能這麽輕松。位卑身微時,能拔刀圖壹快,畢竟牽扯少,如今權勢越重,牽扯到的利害關系越復雜,反而要加倍的小心謹慎。
“希望遲胄不會這麽蠢。”林縛揉著腦門坐下來,說道:“立了盟書,我就將他們三人都趕走,不用為這些破事頭疼!”
“要不要讓左蘭給妳來捏捏肩?”宋佳說道:“抑或讓入江氏送來的賀禮來伺候妳?”
“沒那麽嬌貴。”林縛揮了揮手。他這麽說著,小姐妹裏的姐姐左蘭移步到他身後,嬌嫩軟若無骨的小手搭到他的脖子筋上,有著幽蘭壹般的氣息吐來,林縛倒也不拒絕了,跟宋佳說道:“說到入江氏,佐賀賴源翅膀硬了,註定會對入江氏起貪念,入江氏的這個賀禮還是退回去的好。”
“女人也真是可憐,越是漂亮,越是給妳們男人爭奪。那個小姑娘,還是入江氏的族女,臨到頭還不是給用來作饋贈、獻媚的物品?便算留下來,壹個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能算什麽隱患?”宋佳勸說道:“說不定入江氏不會太不堪,到時候還有棋子可用……”
林縛敲了敲腦門,想起那個叫入江綾織的女孩子來,漢語說得腔圓字正,明明才是十壹二歲的稚女,裙衫下卻鼓起成熟婦人的胸,清純的容顏裏卻有媚艷之態,真是妖孽。他倒不是忌諱這麽壹個女孩子留下來會有什麽隱患,主要是怕帶回去給小蠻嘲笑。
“送回去也不過是入江氏手裏籠絡、討好他人的物品,誰曉得日後的命運會有多淒涼。能跟在妳身邊,總是她的福氣。”宋佳說道。
“送什麽賀禮不好,偏送個要養活的女孩子過來!”林縛搖頭嘆道:“那還是妳留下來吧,拿妳的薪俸養著。”
如此絕色,權貴自然視為萬金難求的珍寶,只是林縛沒有將女孩子拿出去折現的習慣,所以覺得入江氏送壹個女孩子過來當賀禮,遠不如送些金銀珠寶過來實惠。
權貴之間贈送美婢頗為常見,甚至將妾室送給他人的事情也時有發生,還會給傳為美談。勢力與勢力之間的籠絡、討好,送女子更為常見。即使送出去的女子很難直接控制,但女子心思柔弱,心裏只要念著原來的家人與故土,枕席之間的影響還是有的。
林縛剛來儋羅島,李氏就送來四個女孩子伺候,這時候入江氏又從族裏選了個稚女送來,世人對此都習之以常。
“妳要不提,我倒忘了自己還領著壹份薪俸呢,那小女孩子由我養活著就是,已經養了兩個,也不差再養壹個。”宋佳嫣然而笑,說道:“比起這些頭疼事,倒有壹樁好消息,妳看看……”宋佳從案頭翻出壹封急件遞給林縛。
林縛接過來壹看,哈哈壹笑,說道:“高麗國相的動作倒是不慢,這麽快就替海陽郡拉了新總督出來。妳陪我去見壹見甄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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甄封給軟禁在壹座原木搭建的木樓裏。
這座建在半山腰上的木樓,簡樸無華,寬敞,可以眺望濟州港外的湛藍之海。雖說無法走出院子,但心裏只要沒有什麽雜念,寄居木樓裏,倒也沒有什麽不便。之前的侍衛也有十人允許給留下來伺候,作為敗軍之將,階下之囚,也沒有什麽好不滿足的。
國相及國中諸大臣都屈從於東胡,高麗就沒有跟淮東議和的可能。甄封對自己日後的命運不抱什麽期待,安心等死,心思倒是平靜下來,黃昏時還寫下“初春,倦鳥陣陣鳴叫,夕陽紅光染遍山林”這樣頗為自得的句子來。甄封將自己近日妙手偶爾的句子都工整地謄寫在紙上,要侍衛收好,或許能帶回高麗,給家人留個念想。
這時候有壹隊騎兵從遠處馳來,很快就到樓下,諸將卒下馬時,甲片嘩嘩的響。甄封對侍衛說道:“妳跟外面人說,我已經睡下了!”
甄封唯求壹死,別人能降淮東,獨他不能降。打敗仗倒不足為慮,勝敗本來就是兵家常事,但貪生怕死,降了淮東,就只會成為高麗國史裏所記載的壹段笑柄罷了。再說他降了淮東,甄氏在海陽的子弟要如何逃脫誅連?都到這地步了,還有什麽生死看不透的?
甄封只當是淮東軍有人又跑過來勸降,便吩咐侍衛將人堵在門外。
侍衛下樓去擋架,過了片刻,又走了回來,說道:“領頭的武校說,這個人郡督倒是非見不可的……他們清了西堂,要郡督去西堂等候。卑職回稟過郡督,也要去樓下給集中監管!”
“啊?!”甄封微微壹怔,想不明白遲遲沒有露面的林縛這時候過來見他是為哪樁事。
甄封整理衣襯,往木樓西堂走去。這時候整個木樓的防護、警戒,都由剛趕來的騎兵侍衛接手,木樓外的林地裏,也有人影攢動,設了哨崗——在濟州城,也僅有林縛能享有這麽森嚴的護衛。
甄封在西堂燈燭下等了片刻,便聽見有轔轔車轍聲駛進院子,甄封壹怔,暗道,林縛何需要坐馬車過來?
在淮東軍侍衛的監視下,甄封忍著好奇心,沒有走到窗戶邊看院子裏。接著就聽見登樓的腳步聲,過了片刻看見林縛與壹個宮裝的絕美小婦人走進來。甄封心裏暗想,這個女人是誰?林縛總不會起了興致,帶了寵姬夜遊山林吧?
甄封的目光在小婦人的臉上停了壹瞬,就看向走在前面的林縛,揖禮道:“制置使可是來催甄某壹死的?”
“甄督如此焦急著要死?”林縛搖頭笑道:“甄督要失望了。我剛聽到壹樁消息,覺得有必要告訴妳壹聲——高麗國相左靖日前命令禮部卿金承越擔任海陽郡總督。不知道甄督聽到這消息,心裏有什麽感受。”
“我被困西歸浦城時,國相早就該新立總督,來主持海陽郡的軍民政事,是我辜負了國相的托付。”甄封古井無波地說道:“制置使專程告訴這個消息,甄某多謝了。”
“那甄封被困西歸浦城時,也真心認為高麗當屈從東胡,傾壹國之力,與我淮東在儋羅島決壹死戰嗎?”林縛問道。
“甄督請用茶!”宋佳親自將茶沏了,端到甄封面前。
甄封忍不住又看了這個絕美的小婦人壹眼,揣測她與林縛的關系。倒是給宋佳這麽壹岔,甄封倒沒有直接將林縛的問話頂回去。
當初他與四千海陽郡兵給困在西歸浦城,是指望國內來救。當然救也分好幾種。與淮東矛盾未激化之前,國內可以派重臣瞞過東胡人,與淮東秘密議和,將四千余海陽郡兵贖回去,也是壹策。組織水軍,征集民船搶渡,能接回去多少人算多少人,也是壹策。屈從東胡使臣,集結上萬兵馬渡海來援,倒是最不智的壹種救法。
在海上無法與靖海水營爭雄,上萬兵馬陡然渡海集結於西歸浦城,特別在對馬島給大寇遲胄跟佐賀氏聯軍襲奪之後,甄封除了倉促壹戰,根本沒有其他選擇。
事後靜心想來,淮東軍掌握著戰局勢態發展的主動權,怎麽打,都是高麗必敗的結局。可恨,可惜的是,上萬援軍幾乎集結了南三郡的精銳戰力,就這麽輕易地給消耗光了。
高麗此敗,東胡人卻是高興看到的,高麗的國力給壹步步的消耗,脫離東胡人控制的可能性也越來越弱。
國相左靖已經成為東胡人的應聲蟲,成為東胡人出賣高麗利益的國賊……甄封不難想象,在東胡人的控制下,國相左靖將壓制國內的反對聲音,將高麗國力集中到跟淮東的毫無意義的戰事中來。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?還不是自己最先沒有抵制住秦子檀的鼓動,出兵登上儋羅島,才將高麗拖入這場沒有什麽意義的戰爭中來?
要說擔憂,甄封此時將最擔心國相左靖會將戰敗的罪責都推到他頭上來,從而使在海陽的甄家受到牽連。
甄封走神亂想,林縛與宋佳對視了壹眼,倒不難猜到他心裏在想些什麽。
林縛笑問道:“怎麽了,甄督想起家裏的小夫人了?我到海東,也聽人說起過甄督的小夫人是高麗第壹國色呢!”
甄封眼神黯然,沒有回應林縛的問話。他此時身不由己,只等著壹死,也無法顧及海陽甄家會不會受到牽連,更也無法顧及小謐以後的命運。
“高麗以君臣事侍我朝有兩百年,近來屈於東虜鐵蹄淫威,改投門庭,實是屈於無奈,大越皇帝也能體諒。而妳率眾侵犯儋羅,不恭甚過,我才領命率淮東軍來,以作懲戒,不要以為我朝就無人也。”林縛斂容肅然說道:“我大越乃禮儀之邦,懲戒過,便不願戰事擴張,徒增傷亡,戰事彌久,也是勞財傷民。等送甄督回高麗後,我也要返回淮安去。甄督要是得不到教訓,還要率兵來打儋羅,他日我再奉陪就是!”
甄封乍聽林縛要放他回高麗,楞怔在那裏,轉念就驚出壹身冷汗,坐在桌邊,說道:“甄封罪大惡極,不求制置使寬宥,請制置使賜我壹死!”
“我放妳回去,妳不求生反而求死,倒是奇怪了。”林縛嘴角壹翹,笑了起來。
“我與制置使也是戰場相見,並無舊怨,制置使何故要置我甄氏於死地!”甄封凜然問道。
他在儋羅島戰死或給大越朝處死,甄氏或能有壹絲生機,他要是孤身壹人給送回國內,又怎麽可能不會給國相左靖推出來為此次戰敗擔責的替罪羊?屆時甄家就是滅族之禍。
甄封目光冷冽地盯著林縛,不清楚林縛為何要置他甄氏於死地。
“我要置甄家於死地,妳便是絕食,自盡也沒有用。”林縛哂然而笑,說道:“恰如妳所言,我與甄督沒有舊怨,為何要置甄家於死地?我要問妳壹聲,真如妳所願,我在濟州將妳處死,左靖會放過甄家?”
“制置使能賜甄某壹死,甄某在九泉之下,也會感謝!”甄封說道。
“我讓妳回去。”林縛站起來說道:“不單讓妳回去,還讓三千海陽郡兵都跟妳回去!妳考慮清楚了,明天再給我答復。”吩咐侍衛道:“留壹把刀給甄督,甄督要是舍不得死,明天帶他來見我!”袖手與宋佳離開西屋,離開了木樓。
卷八 淮東